那个女孩沉默的背影

　　一天在马路上看到这样一个情景，一个老奶奶带了一个大一点儿的女孩儿和一个小一点儿的男孩儿在过马路。这时，有一个汽车鸣了一下笛，把老人家吓一跳，老人家回手就给小女孩儿一巴掌，小女孩儿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的继续往前走，老人和小男孩也是什么反应都没有的继续往前走。看着这一幕，让人非常的揪心。

　　作为儿童精神心理医生，看到那个女孩沉默的背影，有一种无法立刻改变的无力感。

　　看小女孩、老奶奶和小男孩的反应。很显然小女孩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责打，可能这是她生活的常态，她的神经系统已从“惊吓”切换到“麻木”作为一种生存机制，不反抗、不哭泣，也许能让风暴更快过去，也许这样还能保护弟弟，也能避免引发更严重的后果；汽车鸣笛是外部不可控因素，老奶奶的惊吓和愤怒需要一个出口，而最弱小、最“安全”的女孩成了情绪宣泄的对象。

　　也许因为女孩“大一点”，也许因为她是女孩，被默认为应该承受更多，甚至要为无关的事情负责；成人无法处理自己的恐惧和压力，转而向更弱者施暴，小女孩成了情绪宣泄的替罪羊。隔辈人带孩子，老奶奶可能有她自己成长过程中习得的错误管教方式（“孩子不打不成器”），也可能有可能存在的重男轻女观念，导致区别对待，也可能这个老阿姨带两个孩子有巨大的压力和焦虑。但是理解这些不意味着这样的行为可以原谅。这是多么大的伤害和不公平啊！

　　这样的事件有一定的普遍性，究其原因，在老一辈观念里，“私领域暴力”难以避免，家庭内部、尤其是长辈对晚辈的管教，被视为“私事”，具有较高的容忍度。“打是亲，骂是爱”、“小孩不打不成器”等观念，将暴力合理化、甚至美德化。这种观念为社会和旁观者（包括我们自己）设置了一道心理屏障，让我们觉得“不便干涉”。女孩的遭遇，正是这种社会默许下的直接后果。代际权力不平等：在传统的尊卑有序中，孩子（尤其是孙辈）处于权力最末端，被视为需要被“塑造”的客体，无法拥有完整人格和权利的主体。 性别歧视仍然严重，事件中的女孩，承受了“重男轻女”观念与“长姐如母”责任转嫁的双重压迫，她因为年龄和性别，被默认为应该更“懂事”、更能承受委屈，甚至要为弟弟和家庭情绪负责，这是社会性别的脚本在家庭中的排演。虽然《未成年人保护法》明确禁止虐待，但何为“体罚”、何为“教育”在实践中界限模糊。对于常见的、非极端性的打骂行为，法律介入困难，往往被视为“家务事”。这导致儿童在家庭中缺乏清晰、可执行的法律保护边界。

　　我们如何不让那个女孩沉默的背影或者别的女孩的背影再次出现，那个女孩沉默的背影，是需要我们整个社会去回答的问题：我们该如何保护每一个孩子，让他们不必在恐惧中学会麻木，而是在爱里学会坚强？

　　作为社会成员，我们还要更大力度的普及支持并传播“正面管教”、“非暴力沟通”等科学的育儿理念，让更多人知道，打骂孩子不是教育，而是伤害，而且通过打骂的方式教育孩子是无效的。在一些二线城市，或者边远的城镇，乡村更需要普及科学的育儿知识和理念。带孩子是劳累且孤单的，如果我们在社区中营造相互关心、相互支持的家庭氛围，定期为带娃的宝妈，尤其是带娃老人送来温暖，对他们也是莫大的支持。有时，一句对带娃老人的体贴问候，就能缓解他们孤立无援的压力和疲劳。比如社区可以提供喘息服务、育儿工作坊、非暴力沟通课程和心理疏导等服务做具体有效的帮助。我们也可以增设社区儿童观察员或友善邻里网络，让关怀和干预更早、更温和地发生。

　　如果我们自己或身边人有孩子，请用尊重、讲理的方式对待他们。每一个平等对待孩子的情景，都是对“孩子可以被打骂”观念的无声反驳，这也是榜样的力量。

　　在此也呼吁推动法律和实践对“精神暴力”和“体罚”更清晰的定义。并支持儿童权益组织，为受暴力影响的儿童提供可及的法律援助和庇护服务。那个女孩的沉默的背影，每一个在街头、在家庭中忍受不公的孩子，提醒我们，他们的命运都与我们社会的文明程度紧密相连。

　　如果我们和这个孩子是熟悉的，是可以安全接入的，我们可以这样做：先去关心老人，因为老人是有情绪的，而且会随时表达情绪的，用平静关切的声音对老奶奶说：“阿姨，刚才那车笛声真吓人！您和孩子都没事吧？这马路车太多了，小心点。”这能将焦点从女孩身上转移，传递关心，也给老人一个台阶下。再去支持孩子：走过女孩身边时，给她一个温暖、坚定的眼神，轻声说一句：“刚才不是你的错。”这一瞬间的确认，对她可能意义重大。

　　如果情况很严重或频繁发生，可以考虑在保持距离后，记录时间地点，向社区或妇女儿童保护机构反映。这不是“多管闲事”，而是为无力自我保护的孩子提供一道潜在的社会防线。

　　改变不会一蹴而就，但每一次对不公的“看见”与“不认同”，每一次对科学育儿观念的支持，每一次对身边父母的善意提醒或对带娃老人的一声问候，都是在松动那些根深蒂固的旧观念和旧的结构。

　　【本期专家】孙宇辉 沈阳市安宁医院副主任医师 格式塔取向心理治疗师 儿少科主任

　　擅长：专注感觉综合训练对儿童注意缺陷多动障碍患儿的疗效观察、精神分析、家庭治疗、非暴力沟通、正念治疗、儿童青少年心理、儿童生长发育障碍、儿童情绪障碍、ASD、ADHD的诊断和治疗。